胡墼是“捣”下的,乡人把胡墼成形的过程叫作“捣”胡墼。
捣胡墼是个力气活,也需要一点技巧,还得专门的工具。乡间曾有一句顺口溜,把捣胡墼的材料、工具、过程、功用都概括了。
“三锹黄土填模子,前踩后踩像舞姿,四夯五杵成饼子,轻搬轻摞成垛子,干透如同铁坨子,砌墙造房几辈子。”
捣胡墼需要很多黄土。 但这黄土也不能随便,要用净土或素土,也就是不掺杂质的黄土。
选好黄土,再用水洇,要洇得恰到好处。不能干了,干了土粘不到一块,即使勉强成型也很酥散,不结实; 也不能湿了, 湿了土就粘,不光是捣起来拖泥带水不利索,摞时也不好拿掇。
捣胡墼需要的工具不少。一块比胡墼尺寸大一些的青石板;一些草木灰(也有的是麦糠);锹; 一柄石梀梀 ;一副胡墼模。
锹、青石板、草木灰和锹自不必说,但石梀梀和胡墼模,很多人可能不清楚是怎么回事。
石梀梀是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,上头凿一个小孔,孔里安着长一些的木头把。 (也有写作石枢枢的。但又记得我们那儿好像叫石zhu,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个字)
胡墼模是一个矩形框架,一般是用枣木或梨木做成的。内距长一尺五寸,宽一尺左右,也就是胡墼的尺寸。这模具有卯连接,能自由拆卸。
我多次见过父亲捣胡墼。
宽展的场地里,父亲脚前头,放着一块青石板。他随手抓起一把草灰,“刷”地往青石板上一洒,然后把胡墼模放上去,拿锹把焖好的黄土铲进模子,一、二、三锹,把锹反过来,用锹背“啪啪”拍光; 再轻轻一跳,双脚朝前一踩,双脚跟往后一踩,再一只脚从中间前后两踩。再抓起石梀梀,从中间“嗵嗵——嗵嗵”捣两下(实际是四下,只不过一下分两次),两头由前及后,用石梀梀轻点,一个胡墼就成形了。
捣好后, 把胡墼往旁边一摞,不一会儿,就摞成一道疏密有致的行列。
父亲不光给自家捣胡墼,还给别人家捣。村里有的人家,或者是手里宽裕,或者是家里男人上班,缺劳力,就雇了父亲去帮忙。
为了补贴家用,父亲每次都应承。无疑,父亲是勤快的,但再勤快,盖房时,也盖的是胡墼房,垒的是胡墼墙。这在最初八十年代的盖房大潮中,应该说还算随大流。到了我家盖南房时,周围大多数人家已经用砖取代了胡墼,而我家的南房和墙,依然用的是胡墼。
南房盖好后,从巷子里看,我家土黄色的胡墼后墙,夹杂在一长溜砖墙中,很显眼。母亲笑笑说,“这南房,和正房是一母同胞。”
她说得很轻,我印象很深……
光是显眼也倒罢了。最担心的是,有一年一场连阴雨后,墙上慢慢洇湿一大片。半夜时,听着雨又滴滴答答地下起来了,父亲起来,挟了塑料布上房遮盖,我和母亲也赶紧穿了衣裳,打着手电筒给父亲照亮。
父亲从房顶下来后,母亲问,“后墙也是胡墼,雨还能潲湿哇?! ”父亲没做声,叹了一口气。 手电光柱中的雨丝,像密密麻麻的蛛网,让人心里不由发慌……
从此,我在很多个雨夜,整夜整夜地睡不着。我们家也开始比别人家更关心天气预报。
多年后,我家终于又重新动工,把南房胡墼全换成了青砖。正房虽说没大换,但也重新做了顶,土后墙也全部抹上了水泥。
房子完工后,我多次和母亲站巷口看,一长溜人家后墙,一样样了,全是砖墙砖房。
“这下和人家们一样了!”
“这下再也不怕下雨了!”
是啊是啊,这下好了。但一下雨,我还是条件反射一样,拿起手机……
姑娘还在追问。于是,我告诉她,“你姥娘家,以前房子用的是胡墼。”
“胡墼是啥?胡墼房子为啥就怕雨? ”
看着姑娘更加不解的样子,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句台词,“如果非经磨难不能彻悟,那么我倒愿你们这些孩子,一辈子也不要彻悟。”
她不懂,多好!
我笑了。
暖暖,本名任高敏,70后,祖籍原平南村,现居怀仁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